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养育全过程既渴望孩子拥有主权，又不敢真正放权
尊重孩子需求，寻找“双赢方案”
田宏杰
《主权儿童》 亚伦·斯图普尔 洛根·奇普金 著 田宏杰 译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翻开这本《主权儿童》，许多父母可能会感到不解，甚至不安：不给孩子定规矩？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手机就玩？这难道不是放任自流、不负责任吗？如果把权利完全地放手给孩子，我们会担心孩子吃糖太多导致蛀牙、发胖，担心他们熬夜影响身体、耽误学习，担心他们沉迷屏幕、与现实脱节，担心他们不写作业、考不上好学校……我们担心这样的放权会耽误孩子的发展。
然而，另一个声音也常常在我们心中发问：我们渴望孩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是不是也渴望他们独立、自主、有内驱力，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们是不是也会抱怨，孩子没有主动性，做什么都要靠催，仿佛学习、生活都是为了完成父母给的任务？
规则与强制阻碍孩子的内在联结
我们一方面渴望孩子拥有主权，可另一方面却又不敢真正放权，这个矛盾伴随着我们养育的全过程。为了避免风险，我们常常将“放权”推迟到孩子上大学的那一刻，仿佛一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孩子就能瞬间掌握所有自我管理的技能。但事实上呢？很多大学生在突然降临的自由面前手足无措，他们报复性地熬夜、刷手机、点外卖……那些被“强压”了太久的孩子，一旦外在压力撤去，内心被压抑的欲望可能如洪水般涌出，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迷茫。因为他们从未学会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也从未真正地为自己做过主。
我曾经也是这样。直到升入大学后，我才猛然发现：学得好与不好，不会再被父母责备，也不会再有父母为我规划。当我发现在学习上真的不需要再为父母负责时，一种更真实的声音逐渐在我的心底浮现出来——“我想要”。我想要通过英语四、六级考试，我想要读研、读博深造，我想要把课讲好，我想要把研究做好，我想要做好家庭教育指导工作。我要专注地学习和工作，不再是被父母推动，也不是为了“对得起谁”，而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意愿。当我发现主权完全归于我自己时，学习和工作好像不再那么费力、拧巴，每天不需要在桌前耗那么多时间，自主所带来的专注和投入让我的效率与产出倍增。
这个过程让我明白，我们的心里有玩耍的需求、放松的需求，但同时也有认知的需求、实现自我价值的需求。当我们玩耍和放松过后，我们会本能地想学点知识或培养点能力。我们的身体知道答案，我们的内心亦然。
真正的问题往往出在我们切断了与这种内在智慧的联结。为什么有的学生厌学躺平？为什么有的毕业生宅在家里不工作？或许恰恰是曾经太多的规则与强制，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探索欲和自主驱动的能力给驯服甚至扼杀了。就像为什么有人会暴饮暴食？或许恰恰是太多规则让我们面临情绪困境，感到焦虑无助却又无法安抚这份情绪时，“吃”就成了暂时的逃避。正如书中所言：“本欲预防的强迫性进食和饮食失调，可能恰恰因规则而产生。”规则有时成了问题的制造者，它用强制服从替代了孩子学习自我调节的过程，阻碍孩子与自己建立健康联结，也阻碍父母看到孩子行为背后那个有困惑、有渴望的“人”。
教养哲学：认真对待孩子
这正是《主权儿童》想要带领我们反思的核心。它并非鼓吹一种不负责任的放任，而是提出一种更为根本，也更需要智慧和勇气的教养哲学——“认真对待孩子”。书中首先犀利地指出了“基于规则的养育”可能带来的四大弊端：一是损害亲子关系，让父母成为需要被对抗和绕过的监管者，侵蚀亲子信任；二是削弱自我认同，使孩子将规则的强制对应为“我不好”“我的欲望是错的”，形成自我怀疑；三是干扰孩子的正确认知，让孩子的注意力从“为什么这件事重要”转移到“如何逃避惩罚或讨好父母”；四是令孩子依赖权威，让孩子学会依赖外部权威给答案，而非自己思考与创造。
书中提出，为了解决这些弊端，我们需要“无规则养育”。这里的“无规则”不是指我们可以忽视或放任孩子，而是要尊重孩子，将孩子视为一个完整、有思想、有需求的独立个体，像对待一位尊贵的客人或挚友一样，我们不强行控制，但也不漠然旁观。我们要站在孩子的立场，考虑他的需求，与他一起面对问题，寻找让双方都满意的“双赢方案”。书中给出了大量寻找双赢方案的实例。关于刷牙，孩子抗拒，不是因为他“不听话”，可能是不喜欢牙膏味道或牙刷触感。那么，带他去挑选自己喜欢的牙刷、牙膏，把刷牙变成一场闻清新口气的趣味游戏，问题或许就迎刃而解。关于饮食，爱吃肉、不爱吃菜的孩子，或许只是还没发现蔬菜的美味。我们无须强迫，只需持续提供丰富、美味的选项，等待孩子自发去探索佳肴的滋味，信任他的身体会做出选择。关于睡眠，强迫早睡，往往引发权力斗争。不如看看孩子熬夜是为了什么？是白天玩不够，还是对明天的活动无感？解决根本的“因”，比强制执行“果”更重要。
而关于最具争议的“电子屏幕”问题，本书的讨论尤为深刻。它戳破了许多“上瘾”的恐慌，指出真正的沉迷往往源于现实生活的空虚、压力或关系问题。简单地戒断屏幕不但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把孩子推向更隐蔽、更危险的角落。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为孩子提供比屏幕更有吸引力的真实生活，让孩子有丰富的兴趣、自主探索的空间、亲密的亲子互动，形成自己的屏幕管理能力。而这种自主管理能力，恰恰需要在有安全感、被信任的环境中，通过一次次自主选择、体验后果、自我调整来习得。
自主权练习应从童年开始
自主权不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突然被颁发的成人世界的入门钥匙，而应是从童年开始，就在父母的守护下逐步练习的有效技能。正如书中所说：“传统模式从层层限制开始，待孩子承担实际责任时才给予自由；而‘认真对待孩子’理念则从一开始就给予孩子自由，当孩子跌倒时，父母始终在旁守护。”这一模式的转变可以遵循“双赢教养”的路径：首先，理解问题，停下指责，先去探寻孩子行为背后的需求；其次，寻找双赢方案，发挥创造力，思考让双方都开心的解决办法；最后，测试与迭代，允许不完美，抱着游戏心态一起尝试、调整。当我们停止监管与对抗时，才能真正看见孩子，享受与他相伴的旅程；而孩子也将在尊重与自由的气氛中，成长为内心有力量、眼中有光的“主权个体”。
养育之路没有完美的答案，它是一场持续的探索。这本书也并非一部“教育权威指南”，它所倡导的“自主”是一个方向，而非一套固定的操作模板。每个家庭都有其独特的文化、价值观与现实条件，真正的教育智慧在于相信孩子，相信生命内在的成长力量，在理解核心理念的基础上，勇敢地走出属于自己的养育之路。
（作者为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儿童研究所研究员）
发布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