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的辛岳霖已经在养老院里住了四个月了。
起初是因为姥姥做手术,妈妈高倩分身乏术,便把他带到了自己创办的养老院。后来姥姥出院了,他却不肯再搬回去。
“习惯了。”他说。
“每天可以和爷爷奶奶们聊聊天,做做活动,推着他们出去玩一玩,在一楼的宠物区撸会儿猫、逗会儿鸟,感觉这里跟我家没什么不同。”
在他眼中,妈妈是个超人。不但把大事小情安排得周到妥帖,还能挤出时间陪伴自己。
“妈妈做养老之前对我挺凶的,后来慢慢变得温柔了,情绪也稳定了。”辛岳霖颇为认真地分析道,“大概是被患有认知症的爷爷奶奶们‘磨’出了耐心。”
这孩子,门儿清。他在妈妈的影响下,学着用最朴素的方式理解什么是成年人的责任。而他理解的全部素材,都来自一家养老院。
一夜长大
时间倒回2016年底,高倩的人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暂停键。
父亲突然脑出血住院,经过七个多月的治疗才算保住了一条命。彼时她的孩子刚满三岁,正要上幼儿园,母亲每天往返于医院,她则奔波在单位、幼儿园、医院之间,送饭、照护、工作……所有的事情像拧紧了发条一样同时运转。
“怎么就这么难?”她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问过自己,但天亮之后,又得继续上路。
几乎是一夜之间,曾经无忧无虑的高倩真正长大了。她突然意识到,父母真的老了,而她自己,也该扛起家庭的重担了。
这种被命运猛然推向前线的仓皇感,大概每个中年人都经历过。但高倩做出的选择,却并不常见。
她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做一家养老院呢?既能让自己放心,又能服务更多老人。
说这话时,高倩对老人的认知几乎一片空白。
“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走得比较早,我不知道怎么跟老人接触,总觉得这个事情对我来说很恐怖。”
但父亲的这场大病,将她推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境地。
2017年,她放弃了地产行业的工作,转身投入完全陌生的养老领域,2019年,正式创办天津福汇养老院。
一个怕老人的天津姐姐,最后开了养老院。这事儿搁相声里都不敢这么编。
蹚过那条河
那时,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很不理解:放着好好的房地产企业不做,跑去给老人“端屎端尿”?
但高倩打定了主意:“不,我就要做一个养老院——一个我自己放心让我爸住进去的养老院。”
按照这个标准,高倩说干就干,但现实比预想的还要艰难。
她先是请来一位有经验的专家当院长,想尽快实现正规化。然而运行了几个月,两人的理念却始终无法契合,高倩不想做成那种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养老机构。
既然找不到合适的专家,那就干脆让自己成为专家。
她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近乎苛刻的目标:三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懂管理、懂运营、懂养老的人。
就这样,高倩成了当时为数不多的80后“萌新”养老院长。
那是高倩人生中学习密度最高的三年。“我的业余时间不是在考试,就是在去考试的路上。”如今回忆起来,那种紧张感依然历历在目。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所有跟养老有关的知识。心理咨询师、营养师、社工、养老护理员、评估师……20多本证书,见证了她从门外汉到专业者的蜕变。同事们后来开玩笑:“高院长,再这么考下去,咱们院可以改名叫‘高倩职业技术学院’了。”
“院里的每一份标准化制度文件,都是自己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她说,“我们没有任何现成的东西可以照搬,全都是自己蹚过来的。”
而蹚过这条河的过程中,她最感激的,是那些曾经她不知道如何相处的老人们。
“你向他们散发的善意,他们是能感觉到的。”高倩说,她慢慢学会了轻声说话、笑脸安抚,站在老人的角度帮他们解决问题。
“他对你有期望、有要求,才会把想法告诉你,这样我们才能做得更好。”
那些患有认知症的老人,常常会把她认成女儿、孙女,甚至儿媳妇。他们的记忆早已零落在不同的时空里,有人叫她“倩倩”,有人喊她“主任”,还有人称呼她为“厂长”。但无一例外,老人们都把高倩当作了最亲近的人。
守着这群亲爱的长辈,高倩没有理由再感到害怕。
家,搬了进来
高倩自己也没想到,这份事业会如此深刻地改变她。
从前她是个急脾气,做事风风火火,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性子直、说话快。但做了养老之后,她变得越发心平气和,连家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家看到我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哄老人、和老人说话,都觉得不像我了。”
改变的又岂止高倩一个人。
最开始,高倩的父亲对住进女儿的养老院非常抗拒。高倩出差,家里照顾不过来,便想让父亲来养老院先住几天,父亲听了直撇嘴:“我不要去养老院,我自己什么都能行,你给我点份外卖就成了。”
跟很多老人的传统观念一样,父亲觉得去养老院不够体面,像是自己被子女抛弃了。
后来,高倩招聘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的护理员,很多都是00后。他们带着老人们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如喊麦、打快板、学方言、走服装秀,品尝各地流行的花样美食……
父亲渐渐动了心。他开始隔三岔五地来“短住”,再后来,“短住”变成了“长住”。
有一天,高倩和父亲聊天,父亲突然对她说:“我觉得你的养老院不一样了,比以前好了很多。在这里挺幸福的。”高倩听了直乐:把我爸“骗”进了养老院,这算不算“坑爹”成功?
母亲的变化要更加具体。住进来之前,她总觉得养老院的饭菜不如自己做的好吃,来了之后才发现,每顿都是新鲜的热菜,再也不用在家炒一个菜吃两天、天天吃剩菜了。她感慨地说:“真的比我做得好吃。”
父母的认可,是对高倩的养老事业最大的肯定。一家三代人,就这样在养老院里安顿了下来。
从各自奔波到朝夕相处,从互相担心到彼此照应。高倩说,她没想到一场病、一个决定,最后会带着全家人走到这里。
而这家养老院,似乎也成了真正的家。
被骂哭的00后
在福汇养老院,高倩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院里有一支格外亮眼的队伍,由12位00后护理员组成。在这里,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活力担当”。
带着老人喊麦,把养老院变成小型演唱会现场;推着轮椅走服装秀,让坐了一辈子轮椅的奶奶第一次“走”上T台;办“鉴蛋大会”,从鹌鹑蛋到鸵鸟蛋,让老人猜品种、摸蛋壳、最后做成美食端上桌……
老人们一个个笑得像个孩子。
但鲜少有人知道,这群孩子第一天上班时,几乎都被骂哭过。
2020年,院里实行封闭管理。一个刚来实习的小姑娘,上岗不到24小时就被一位患有认知症的奶奶骂得眼泪直流。
“我当时觉得完了,这孩子肯定留不下。”高倩回忆。
然而那天晚上,小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跟高倩说:“倩姐,我不难受,我行,我能盯。”
直到现在,这些孩子,一个都没有离职。
如今,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老人们把他们当亲孙女亲孙子,他们也把老人当家人。
“看到这么多青春洋溢的孩子,我觉得老人都变年轻了。”高倩说。
12岁的辛岳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跟着这些年轻的护理员们学会了手指操,学会了怎么和认知症老人聊天,还学会了在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去陪老人做活动。
“我也想为这份工作出一份力,让他们轻松一点。”辛岳霖说。
甘之如饴
2025年,北京泰康溢彩公益基金会联合中国社会报社、民政部社会福利中心、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发起“溢彩康养人”公益项目,在全国挖掘并赋能100位优秀养老服务人才,高倩成为“溢彩康养人”之一。
“非常激动,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终于被大家看见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实话:“以前觉得自己像个孤勇者,天天在养老圈里扑腾,累得跟狗似的。现在才发现,原来全国有这么多跟我一样的人!”
在此之前,她走访了多家泰康之家养老社区,珍惜每一次的探访学习机会。“管理非常正规,我真的学了很多。”她说,院里认知症照护专区的建设,就是走访湘园后受到的启发。
从一位“害怕”老人的房地产从业者,到一名“六边形全能”的养老院院长,这条路高倩走了10年。
如今她依然每天在养老院里忙碌着,几乎全年无休,却甘之如饴。
“这是甜蜜的负担。”她说,“虽然累,但收获更多的是感动。”
“以前觉得做养老是一个投资项目,要讲回报率。但做了这么多年,这些想法都没有了。养老是个微利行业,指着挣钱不可能,但能指着它收获更多的爱。”
高倩的努力也成了儿子的榜样。
小岳霖说,他的理想是考上复旦大学的养老专业,之后回来“继承或者再造一个养老院”。
“如果我妈妈住进我开的养老院,我会感觉很荣幸。妈妈就像是我干养老行业的引路人。”
母亲节这天,他对着镜头,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承诺:“妈妈,母亲节快乐。养老是很伟大的工作,我会延续您的养老事业。”
高倩认真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她是女儿,也是妈妈,更是90多位老人依赖的“大家长”。她相信,在养老这条路上,这份爱会持续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