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球迷听到蒂亚戈-席尔瓦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大概都是致敬。
这个比C罗还年长5个月的巴西中卫已经41岁了,他还在踢球,而且在今年1月神奇地从弗鲁米嫩塞回到了欧洲赛场,本月在波尔图举起了他职业生涯的第33座冠军奖杯。
凭借这样的身体条件和场上表现,蒂亚戈-席尔瓦不仅再次推迟了自己的退役计划,甚至还在等待自己第五次参加世界杯的机会。巴西队主帅安切洛蒂在前不久接受采访时就表示:
“蒂亚戈-席尔瓦在我们考虑范围之内,是的,他状态很好,刚赢得葡超冠军,身体条件非常出色。”
但是在十多年前,蒂亚戈-席尔瓦并没有这样的风评。
在俱乐部赛场,他是巴黎圣日耳曼多次遭遇逆转惨案的亲历者,从被巴塞罗那打出6-1,到被曼联完成3-1的逆转,蒂亚戈-席尔瓦都在场上。
而在巴西球迷最为看重的国家队赛场,尤其是2014年在本土举办的世界杯上,作为队长的蒂亚戈-席尔瓦多次在国歌响起时就眼眶泛红,却在点球大战时拒绝被排进主罚的前五人,甚至连看都不敢看,这使得他即便因为停赛而没有参加那场著名的“1-7”,但还是成为了球队败北的“罪人”之一。
哪怕到了今天,“心理脆弱”、“爱哭鬼”这些标签,依然是巴西球迷用来攻击他的武器:
“每次客场比赛,我都能听见有人喊:“蒂亚戈,你没有意志力!蒂亚戈,你只会哭!”这些话很明显是想干扰我比赛、打断我的专注。”
然而,真正脆弱的人是无法带着这些标签踢到41岁的。
蒂亚戈-席尔瓦的确很容易动情,就像当年的他自己所说的,“我是一个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2014年世界杯,当巴西队通过点球大战击败智利,蒂亚戈-席尔瓦哭到需要主教练斯科拉里搀扶;2024年被曼城击败,无缘足总杯决赛的时候,他也曾情难自已,尤其是宣布离开切尔西的时候,整个斯坦福桥都看到了他的热泪。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够强硬,因为蒂亚戈-席尔瓦在职业生涯已经战胜了很多可能击垮他的“敌人”,从贫民窟到肺结核,从外界的批评到球队的不信任,他都熬了过来。
“爱哭鬼”和41岁的年纪,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
蒂亚戈-席尔瓦出生在1984年,一个在如今看起来已经十分遥远的时代。
那个时候的巴西,贫民窟随处可见,大部分孩子都在混乱无序的社会里长大,蒂亚戈-席尔瓦也不例外。父亲在五岁时抛弃了他们一家人,这使得家中的生活变得更为艰难,读书是根本不存在的人生选项,踢球才是离开贫民窟的正确方法。
但是,蒂亚戈-席尔瓦的足球之路并不顺利,那时还在踢后腰的他多次参加试训,结果都被拒绝,只好从征战低级别联赛的家乡俱乐部起步,所以还是少年的蒂亚戈-席尔瓦,曾对自己的足球梦产生过深深的怀疑:
“我曾经觉得自己无法成为一名职业球员,而我的母亲告诉我:‘如果你放弃了足球,你就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为了避免这样的人生悲剧发生,蒂亚戈-席尔瓦只好默默坚持下去。
18岁那年,蒂亚戈-席尔瓦终于成为了能靠踢球养活自己的职业球员,但所在的RS足球俱乐部只是一家在高乔州第三级别联赛奋战的俱乐部,幸亏他没有灰心,和球队上下一起努力,在2002年升级到了巴丙联赛。
这样的表现,让他获得了大俱乐部的关注,也让他的职业生涯发生了改变。2004年,蒂亚戈-席尔瓦加盟尤文图德,就是在这里踢球的六个月,他在场上的位置从后腰改成了中卫,从此开始了传奇后卫的职业生涯。
这次位置的改动显然是非常成功的,因为在短短的六个月之后,蒂亚戈-席尔瓦就获得了前往欧洲踢球的机会,无数巴西前辈留下足迹的波尔图,成为了他的全新起点。
但是,蒂亚戈-席尔瓦险些就倒在了起点上。
在葡萄牙的第一年,蒂亚戈-席尔瓦是在预备队度过的。
俱乐部认为他还无法效力一队,于是将其租借到莫斯科迪纳摩,以此增加他的比赛经验,殊不知在季前赛期间,蒂亚戈-席尔瓦就出现了身体的不适。
当时的他觉得自己只是感冒而已,所以并没有告诉俱乐部,但来到莫斯科之后,他发现自己跟不上训练,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送往医院之后,医生告诉他患上了肺结核,而且情况很严重,“如果你当时在家再待两周,而不是及时就医的话,你可能就没命了。”
正是因为病情严重,在常规的药物治疗不见效果之后,医生建议他通过手术治疗,方法非常俄式,“直接切除感染的肺叶”。
一旦经过这样的手术,蒂亚戈-席尔瓦的呼吸功能会大幅受损,别说踢球,正常生活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最终在三方的协商之后,蒂亚戈-席尔瓦回到葡萄牙接受治疗,但随之一起结束的,还有他的旅欧生涯,因为等到肺结核完全被治愈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2006年,一年多的时间里,蒂亚戈-席尔瓦只为波尔图预备队踢了14场比赛,从原地重新开始已经难上加难。
这个时候,弗鲁米嫩塞和教练沃特曼伸出了援手,尤其是在后者看来,蒂亚戈-席尔瓦尽管健康欠佳,但能力依然优秀,于是在第一个巴甲赛季,球队和蒂亚戈-席尔瓦重新站了起来,虽然成绩不佳,但蒂亚戈-席尔瓦成功恢复,甚至因为出色的表现,获得了“怪物(O Monstro) ”的绰号。
相较于“爱哭鬼”,这才是他留给巴西球迷的第一印象。
两年多的弗鲁米嫩塞生涯,蒂亚戈-席尔瓦帮助球队打进解放者杯决赛,举起了巴西杯冠军,自己也多次入选赛事最佳阵容,因此得到了巴西国家队的肯定。
2008年,他作为巴西国奥队的一员,参加了北京奥运会的足球赛事。
这样一来,旅欧的大门再次打开,包括国际米兰和切尔西在内的各大豪门都送上邀请,但在巴西前辈、时任AC米兰技术总监的莱昂纳多的建议下,他选择了米兰城的另一边。
多年之后,蒂亚戈-席尔瓦依然觉得加盟米兰的那一刻是最美好的,“以前的他们是一支我只能在电视上欣赏的球队,我喜欢他们的球员,然后突然间我就发现自己跟内斯塔、马尔蒂尼、皮尔洛、西多夫、因扎吉等人身处同一个更衣室了,还有卡卡和帕托这些巴西同胞。”
是的,当时的AC米兰还是可以角逐最高冠军的顶级豪门,队内的竞争非常激烈,非欧名额更是真正的稀缺品,刚来球队的前6个月,蒂亚戈-席尔瓦就因此无球可踢。
然而在这6个月里,蒂亚戈-席尔瓦好好地上了一堂课。
“安切洛蒂跟我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去看米兰的每一场比赛,主客场都去,好好感受马尔蒂尼职业生涯最后的这六个月。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个人有多了不起,不只是作为球员,更是他的备战态度。一个人能在10年、15年前就做到这样,41岁还能踢绝非偶然,他一定付出了很多,我每天都在训练里、赛前准备里看到他的秘诀。”
“安切洛蒂跟我说:‘你就看着他,好好看着他就行,我不多说。’这就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常说传承是留给愿意去学习的人,你不能硬塞给别人。他就是这样影响我的,我看着他所做的一切。”
看着马尔蒂尼,再看看自己,不抽烟也不喝酒的蒂亚戈-席尔瓦,想象着自己也能踢到41岁。
他知道自己达不到马尔蒂尼的水平,但并没有因此放弃学习,偶像退役了,内斯塔还在身边,“他刚做完手术,这让他踢起来有些困难,但我能到处跑动并帮助他,所以他告诉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在米兰的三年,蒂亚戈-席尔瓦茁壮地成长,一点点地成为了真正优秀的顶级中后卫,可惜的是,球队的实力已经走上了下坡路,卡卡转会皇马,安切洛蒂执教切尔西,蒂亚戈-席尔瓦成为了支撑球队的股肱之臣之一。
他本想一直留在米兰,但俱乐部却遇到了需要出售优秀球员才能度过的财政危机,于是在2012年,他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的落脚点,是同样准备起步的巴黎圣日耳曼。
当时的巴黎圣日耳曼,远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去年年末,蒂亚戈-席尔瓦接受了媒体的采访,当被问到“如何总结在巴黎的八年生涯“时,蒂亚戈-席尔瓦感慨万千:
“现在看到俱乐部的发展、看到球员们所拥有的设施,再想起2012年我们什么都很简陋的时候,就会意识到,我和伊布、马克斯韦尔、帕斯托雷、西里古、蒂亚戈-莫塔、维拉蒂、拉维奇,还有萨科、雅莱、杜歇等法国球员,我们一起成就了这一切,一起推动了训练中心、餐厅和青训学院的改变。看到今天的样子,真的很欣慰。”
从当时到现在,蒂亚戈-席尔瓦深度参与了俱乐部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但在当时,外界只看到巴黎圣日耳曼用钞票邀请一个个名帅,引进一个个球星,所以在不知不觉当中,俱乐部和球员都背负上了巨大的压力,目标只能是欧冠冠军。
就像巴西国家队所面对的压力一样,目标只能是世界杯冠军。
“我们所背负的那种夺冠压力太大了。这(每年在欧冠折戟)让我很受伤,因为我看到形势在不断发生变化,夺冠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了。”
其实,蒂亚戈-席尔瓦的大部分冠军头衔都是在八年的巴黎生涯里斩获的,但外界不会在乎什么法甲或法国杯冠军,所以这八年,也是蒂亚戈-席尔瓦饱受批评的日子。
2015年,他在对阵切尔西的比赛里奉上了致命的手球犯规;2017年,他在那场著名的1-6的比赛中的整体表现,更是遭到了埃梅里和外界的猛烈批评:
“我希望他站位更高,他却无法接受。我希望他能走出舒适区,敢于在前场进行更高位的防守,这样我们对对手的压迫才能更加有效。我曾努力让他接受这一点,最终还是失败了。蒂亚戈-席尔瓦的这种比赛风格也影响到了全队,导致球队在压力下自然而然地倾向于退缩。”
你不能说外界对巴黎圣日耳曼的期盼是错误的,也不能说蒂亚戈-席尔瓦的比赛风格是完全没问题的,只能说,大家在当时可能确实不适合。
在并不愉快地离开巴黎圣日耳曼的一年后,蒂亚戈-席尔瓦在切尔西捧起了欧冠冠军,成为了另一家也曾被贴上“暴发户”标签的豪门的冠军成员之一。而彻底抛弃大牌、在路易斯-恩里克治下完全专注于战术建设的巴黎圣日耳曼,也在2025年梦想成真。
大家都以不同的方式如愿之后,就能用更平和的方式看待过去发生的事情了,比如蒂亚戈-席尔瓦,他始终都认为压力是罪魁祸首:
“通常情况下,即使是遭遇了失败,这样的经历也会让球队进步,我们可能后退一步,但是调整过后我们可以前进两步。然而,在巴黎圣日耳曼却不是这样的,我们向前迈出了一步,却后退了三步。这真的很难,而且压力太大了。”
俱乐部赛场上的遗憾,有机会改换门庭来弥补,但国家队赛场,没有这样的机会。
2022年,在切尔西重拾信心的蒂亚戈-席尔瓦对世界杯同样怀抱巨大的期待,“不只是因为我们是巴西队,而是因为这支球队实力太强,每个位置都有两名高水平球员同时竞争。那可能是我最后一届世界杯,我真的觉得必须要拿下。”
结果在对阵克罗地亚的比赛,内马尔一度在常规时间完成了绝杀,巴西却遭遇了绝平,最终倒在了点球点上。
“那段日子真的非常艰难。拉菲尼亚说失眠三天,我应该更久。我记得网上还有一张我妻子拍的照片,我在阳台上背对镜头发呆,思考人生。”
“不该怪弗雷德选择上抢,就像2018年不该怪费尔南迪尼奥那个头球变线一样。有时候就是宿命,足球里就是会发生。”
所以在2022年之后,蒂亚戈-席尔瓦已经做好了接受宿命的心理准备。
他在39岁的时候离开切尔西,本想在弗鲁米嫩塞踢到去年年末就直接退役,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能适应顶级联赛的强度,就是在这个时候,波尔图再度出现了。
“这家俱乐部对我有特殊意义,22年前我没能以我想要的方式留下,现在我告诉自己:这个循环,必须圆满结束。”
至少在波尔图这家俱乐部,宿命并没有让蒂亚戈-席尔瓦留下遗憾,他帮助球队打出了精彩的半个赛季。在41岁的年纪,蒂亚戈-席尔瓦完成了本该在22年前就完成的一线队首秀,捧起了本该早早捧起的联赛冠军。
那么,蒂亚戈-席尔瓦在国家队赛场也会迎来不一样的宿命吗?
2022年世界杯结束之后,蒂亚戈-席尔瓦几乎对自己的国家队生涯盖棺定论,“我觉得自己没法以好的状态赶上一届世界杯了。在更衣室我也说过,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穿国家队球衣了。”
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又一个四年过去了,他不仅还在踢球,而且踢得依然不错,这让他有望成为足坛为数不多的、能够参加五届世界杯的球员。
这当然是一个传奇的纪录,但他真正想要的,是帮助球队举起这座冠军,不管是在场上直接帮助,还是在场下间接帮助,对他来说都没问题,“我不是说蒂亚戈-席尔瓦能帮安切洛蒂直接拿冠军,但这份贡献,对教练组、对队友都很有意义。”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蒂亚戈-席尔瓦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世界杯其实很短,就一个月,八场球,有点像世俱杯,而我在世俱杯时是赛事最佳后卫之一,所以我觉得自己依然有这个能力。”
去年的世俱杯,在弗鲁米嫩塞对阵强大的国际米兰赛前,蒂亚戈-席尔瓦在更衣室发表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演讲:
“2014年,我在巴西参加世界杯。休息日的时候我回了家,那时我的继父来了。他是让我成为今天的蒂亚戈-席尔瓦的人。他当时生病了,但我不知道他的病情有多严重。回到国家队之后,世界杯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了,然后他住院了,我回到了巴黎,开始了季前赛,而在其中一场联赛的开场比赛时……我妻子打电话告诉我:‘你的继父去世了。’我没有去医院看他,因为我以为他会好起来的。”
“我想说的是,不要拖延,不要把现在可以做的事情留到以后,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享受当下,以快乐但负责任的态度去生活。”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蒂亚戈-席尔瓦又哭了,但球队赢了,所以,没人叫他“爱哭鬼”了。
作者:写球的牧子